3月，乍暖还寒，一缕缕阳光照进神农架国家公园科学研究院大龙潭金丝猴研究基地，一声金丝猴的啼哭穿过冷杉林——那样娇嫩，却又那样充满力量。阳光渐渐多了起来，气温也渐渐升了起来，猴群从树上下来，躺在地上，沐浴阳光。12日那天上午，我们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根部，发现了一只名叫“美丽”的金丝猴正紧紧搂着她的新生儿，让孩子安静地吮吸着她的乳汁。
看得出来，小猴出世才不久。美丽手臂上的毛还有血迹，小家伙的脐带还没有脱落，虚弱地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细长的脐带末端还有一个圆形的小盘，像是新生儿的羊膜。它那嫩白的小脸上，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红润的。偶尔它会把小手从母亲的腋下伸出来，红得通透的手指充满着对这个世间的好奇。我看见“美丽”用下巴轻轻蹭着孩子的头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紧张，有疲惫，却也有掩饰不住的欢喜——这是她一生中的第二个孩子了。
去年，她的第一个孩子不幸夭折。那段日子，我们常常看见“美丽”独自坐在树枝上，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久久不肯放手。风起时，她会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下雨时，她会用身体为孩子遮挡。直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变干并缩成一张皮，她仍没有放弃。
“美丽”沉默了很久。
春天从不辜负等待。今年，她终于又一次做了母亲。此刻，她把背对着树干，用身体挡住所有凉风，把孩子牢牢护在胸前。我们知道，这一次，她会拼尽所有。
“美丽”生的是今年大龙潭基地的第三只猴宝宝，在她之前，小乔生了，小芙也生了，第四只在她之后，艾莉生下的。
大龙潭金丝猴研究基地的8个猴家庭，今年已经新添了四只小猴。每一只都灰萌可爱，在母亲的臂弯里安睡。基地的研究员李书航说，还有孕猴在待产，还会有小猴出世。
刚刚降生的小猴特别可爱。它们闭着眼睛，本能地寻找母亲的乳头，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毛发，本能地寻求安全。母猴们则格外耐心，用前肢轻轻托着孩子，不时低头舔舐，像是在说：“别怕，妈妈在。”
母金丝猴不会年年生育，一般要隔一年才能生一只，而且一次只生一只。每一只小猴的诞生，都是大自然精雕细琢的礼物。然而，生育只是开始。母猴们哺育孩子的能力各不相同，有些经验丰富的母亲显得从容不迫，有些“初为猴母”的年轻母猴则显得手忙脚乱。但无论怎样，它们都在用本能护佑着自己的孩子。“小乔”的孩子出世后8天就能站到地上，蹒跚学步。“小乔”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用警惕的眼神观察四周。稍有风吹草动，她就立刻把孩子抱得更紧，迅速转移到更高的树枝上。
每年金丝猴繁衍后代的季节，是研究基地工作人员们最忙碌的日子。他们的工作中又多了一份作为“保姆”的责任。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工作人员就背着望远镜、相机和记录本出发。他们要挨个家庭清点猴群数量，观察有没有新生儿降生，记录每一只小猴的成长状况。有时候，为了不惊扰猴群，又不让猴群跑远，他们要在寒风里蹲守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基地负责人蒋军告诉我，他们轮流值班：哪只母猴怀孕了，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新生小猴的体重、毛色、健康状况等都要详细记录。弄清楚新生儿性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母猴对小猴的安全特别警惕，她总是把小猴焐在怀里，即使你长时间盯着相机，也很难等到明显的判断机会。
“新生小猴都很健康，活泼可爱，茁壮成长。”说这话时，蒋军的眼睛亮亮的，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对基地工作人员来说，最喜悦的时刻也莫过于看到小猴们顺利出世并健康平安。
这片山林曾经不是这样的。上世纪中后期，神农架的森林被过度砍伐，盗猎者众多，金丝猴的栖息地不断缩小，猴群数量急剧下降。那时候的春天，一片荒凉，安静得让人心慌。
新世纪以来，国家实施天保工程，神农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一草一木都被严格保护起来。特别是神农架国家公园试点完成后，退耕还林、生态修复、科研监测……一项项保护措施落地生根。金丝猴的栖息地扩大了，食物充足了，猴群也在稳健扩大。大龙潭研究基地的科研人员常年驻守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观察、记录、守护。他们给每一只猴子取了名字，了解每一个家庭的成员构成，甚至能通过叫声辨别出哪只猴子在求救。
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工作，一点一滴地构筑起金丝猴的保护网。如今，大龙潭的金丝猴种群数量稳步增长。据基地负责人蒋军介绍，近几年来，基地每年诞生的猴宝宝数量都很可观，今年还在继续。每一只小猴的诞生，都是这片山林重新焕发生机的证明。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整个大龙潭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猴群们不会放过这片暖意，它们躺得一地，各自摆出最舒服的姿态，任凭阳光搓揉全身。
“美丽”怀中的小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小的呢喃。“美丽”立刻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它。那一刻，她仿佛在告诉孩子：“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
这就是春天该有的样子吧——万物生长，生生不息。春风穿过这片山林，把新生小猴的啼哭带到每一个角落，告诉所有生灵：这里，是被珍视的生命家园。
春天还会继续，明天还有希望。还会有新的生命降生，还会有工作人员背着望远镜走进山林，还会有更多的人为这片土地付出努力。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用我的方式见证这一切。见证春风十里，金猴送喜；见证时光流转，生命不息；见证一片被温柔以待的山林，如何用最美好的方式，回报所有守护它的人。（文/何塞 杜华 谭欣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