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一连三天的雪，把神农架大九湖湿地盖得严严实实。林子里积雪厚达几十公分，湖面上，冰层已经足以支撑水鸟在上面行走。我们还没看过冰雪环境中，泥炭藓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就驱车从木鱼奔向大九湖，看个究竟。
因为受强寒潮控制，大九湖一连三天，阴云密布，暗无天日。我们在晨雾中与星星点点飘舞的雪花中前行。公路被厚厚的冰雪覆盖，马足两边清扫堆起的积雪，差不多把整个保险杠都埋住。漫山遍野的雾凇，静静承接着不断飘落的雪花，因为光线不强，看不到树枝发出的晶莹剔透的光泽。
从木鱼到大九湖，平日里就得花两个半小时，这大雪天，我们还得放慢脚步，确保安全。坐在车里，我在想，神农架国家公园真是一处得天独厚的保护地。这里不仅生物多样性非常丰富，地质遗迹满布，还多了一片十分难得的亚高山湿地大九湖，实可谓十全十美。
大九湖这一海拔1700米、面积达1645公顷的亚高山湿地，不仅是华中地区面积最大、海拔最高的泥炭藓沼泽湿地，更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重要水源涵养地。
十多年来，这里的景象经历了从“人进湖退鸟遁”到“人退湖进鸟回”的历史性转变。多次采写大九湖，我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过去大九湖经历的沧桑巨变。
湿地使命之重
2013年10月16日大九湖湿地加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湿地面积9320公顷，是典型亚高山泥炭藓湿地的稀有代表。(摄影 孙革会)
世界湿地日定于每年2月2日，这个特殊的日子不仅是全球关注湿地生态系统重要性的契机，更是对湿地保护者职责与使命的提醒。
湿地保护是神农架国家公园人的天职，这一职责直接关系到区域的生态安全和可持续发展。大九湖湿地的保护工作，是对国家生态安全战略的践行。
这片湿地具有独特的双重地理特征：位于三省六县交界处，地理位置特殊。它既是中国重要的生态屏障，也是关键的生物栖息地。
特殊的区域位置与生态系统功能，使大九湖的湿地保护承载了超越地域的意义。
中午12点多，我们一行终于来到坪阡。简单打个尖，我们就赶往25公里以外的大九湖湿地，争取时间，晚上还要赶回木鱼，时间越晚，冰雪风险越不可预测，得趁着天亮早回。
大九湖湿地是地球中低纬度地带典型、特殊且稀有的亚高山泥炭藓沼泽型湿地。其形成可追溯到距今15000-20000年前的晚更新世末期，由冰川作用塑造而成。
这片湿地最显著的特点是其封闭式盆地结构，四周被2200-2600米的群山环绕。
这一独特的地质构造，使大九湖成为一块生物多样性的孤岛与宝库。
湿地内记录的高等植物达984种，其中包括浮毛茛和圆叶茅膏菜等湖北省首次记载的物种。同时，这里也是众多珍稀动物的家园，生活着白鹳、东方黑鹳、金雕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大九湖湿地的泥炭藓群落尤为珍贵，被称为“湿地之魂”，常被称为“湿地小鲜肉”，其生态价值体现在固碳能力和水源涵养功能上，对维持整个华中地区的水平衡至关重要。
我们此行就是来看这个物种的生存状态。车子停在4号湖跟前。我们下车沿着栈道寻找泥炭藓的踪迹。在一片滩涂模样的地方，我们停了下来。“我的天，这么厚的雪盖着，怎么找泥炭藓？”同事一筹莫展。国家公园的同志，直接用手挖起来，不一会儿，他扒拉出一些黄绿相间的东西，掺杂着雪看不清，颗粒状，像沙粒。他对我说：“这就是泥炭藓。它们身体里大量的水分已经补充了秋天相对缺水的湖区。”
我们多少有些遗憾，没能清晰地拍到泥炭藓冬天的模样，但从扒出来的沙粒状的体积，我至少理解了为什么说泥炭藓可以容纳自身体积25位数之多的水分。
转折之路曲殇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大九湖还保持着相对原始的状态，湿地区域生态环境良好。
转折点出现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当时为发展畜牧业，种植高山蔬菜等，修建了灌溉和排水系统，湿地面积因此急剧缩小。继六七十年代砍伐之后，九十年代，大九湖又经历了大规模森林砍伐，偷砍盗伐也很严重，七年时间内，超过60万立方米商品木材被运出，森林覆盖率骤降近20个百分点。
巡护团队对大九湖湿地进行全方位全天候保护。（宣教中心）
这种开发模式导致了严重后果：地下水位下降、泥炭藓死亡、旱涝灾害频发、水体污染加剧、鱼虾锐减，曾经的生态平衡被严重破坏。
生态衰退在鸟类种群变化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至本世纪初，大九湖记录到的鸟种仅剩20多种，与今日的300余种形成鲜明对比。
大九湖的生态环境质量指数在2002年降至0.473的谷底，远低于1963年0.601的水平。生态警钟已经敲响。2000年前后，国家启动了天保工程，自然资源保护越来越得到国家重视，并最终保护立法。
科学保护得法
2006年是大九湖保护的转折点，这一年大九湖获批成为我国第四个国家级湿地公园。随后，2013年被划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2016年全境划入国家公园严格保护区。
大九湖湿地保护的主要措施包括：
严格保护：湿地实行封闭式管理，杜绝一切经营活动。同时，湖区种植、放牧被明令禁止，人们自发拆除围湖堤坝，实施退田还湖、退耕还湿。
科学修复：人工培育并恢复泥炭藓群落，建设总面积超过7万平方米的鸟类栖息岛和浅滩，为水鸟提供理想的觅食与繁殖场所。
技术监测：2026年初，融合人工智能技术的浮游生物自动化监测设备正式投入使用，能够识别400余种浮游植物，常见种类识别准确率超过90%。这极大提升了湿地生态监测效率与精度。
创新管理：建成湖北省首个“全电绿色景区”，大幅减少碳排放。2023年国庆，大九湖“碳积分”兑换超市正式运营，创新性地引导公众参与生态保护。
神农架国家公园候选区科学研究院研究员马国飞和同事莫家勇在大九湖做泥炭藓层调查。（何塞 摄）
神农架国家公园候选区科学研究院姜治国植物研究团队在大九湖开展野生植物调查。（何塞 摄）
丰硕成果有据
近二十年的保护努力，为大九湖带来了显著生态恢复。生态环境质量指数从2002年的0.473提高到2021年的0.651，已超过未开发时期的水平。
湿地面积从低谷期的不足0.6平方公里逐步恢复并稳定在1.15平方公里左右，十年间增长近一倍。同时，鸟类种类也呈现持续增长态势。
· 2010年前后：52种
· 2015年前后：136种
· 2020年前后：167种
· 2025年：304种
在最新一次综合调查中，神农架国家公园候选区发现植物新种11种、中国新记录种27个，昆虫新种27种、中国新记录种117个。这些数据直接反映了保护措施的成效。
与此同时，冬季候鸟的数量也创历史新高。据国家公园鸟类研究员马国飞统计，今年共记录到越冬水鸟9种261只，其中有短嘴豆雁、斑头雁等在大九湖乃至整个神农架地区记录极少的鸟种。“作为我国候鸟南北迁飞中线上的重要驿站，大九湖湿地的生态价值远远超出了其地理范围。它如同一座‘云端机场’，为长途跋涉的候鸟提供着关键的补给与休整场所。短嘴豆雁和斑头雁等冬候鸟的再度到访，正是这条生命通道活力依旧的最佳证明。”马国飞兴奋地说。
大九湖鸟类逐渐增多。（马国飞 摄）
大九湖湿地蛙类种类丰富。
人境共生和谐
大九湖湿地的成功保护，不仅是生态系统的恢复，更是人与自然关系的重塑。
生态旅游的兴起使大九湖年接待游客量突破60万人次，夏季日接待峰值过万。坪阡古镇的民宿酒店从最初的二三十家发展到500多家，提供床位1.2万张，绿水青山真正转化成了金山银山。
社区居民从生态受益者转变为自觉保护者。如今的大九湖人会随身携带垃圾袋进湖拍摄，能准确辨识30多种鸟，并主动向游客科普泥炭藓的生态秘密。
大九湖湿地的保护历程，折射出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理念转变——从“征服索取”到“主动退让”，再到“精心呵护”。这里正在实践一条清晰路径：以决心减轻过度的人类活动对自然生态的压力，通过科学修复恢复生态系统完整性与活力，进而依托优良生态发展绿色产业，实现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的良性循环。
经过治理和保护的大九湖湿地焕发生机。（梅涛 摄）
栈道两旁，每种植物都设置了细致的解说牌，让游客了解这些湿地居民的故事。大九湖正在成为一个生动的自然课堂和生态保护典范。
马国飞用一组数据有力地证明了大九湖湿地功能修复现状：“与2023年和2024年记录的233只、224只相比，今年在鸟种数并非最高的情况下，总个体数却实现了显著突破。尤其是某些关键物种种群的恢复态势，更具说服力。例如，小䴙䴘生活水平的数量从去年的16只跃升至85只，绿翅鸭也从6只增长到34只。这些变化并非偶然，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大九湖湿地生态系统整体向好的健康底色。鸟类是环境最敏感的指示器，越来越多的水鸟选择在此停留或越冬，无疑是用翅膀投下的‘信任票’。”
从“高山平原”到退化沼泽，再回归“万鸟天堂”，大九湖湿地的命运转折，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当人类学会谦卑地退让时，自然便会慷慨地回赠。（文\何塞 杜华 沈萌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