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神农架的清晨总是被鸟鸣唤醒。在神农架南河边的神农顶管理处宿舍,赵宝山推开窗子,深吸一口零下10°凛冽的空气。窗外溪水潺潺,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这片“华中屋脊”核心区域,不仅承载着亿万年自然演化的秘密,也沉淀着无数普通人的青春与使命。
军绿到林绿:赵宝山一家的生命底色
赵宝山的父亲赵春阳、母亲崔家菊,上世纪七十年代背上行囊离开秭归县山村,爬进这十万大山,将一生交付于此;而赵宝山,在经历了五年军旅淬炼、面对过繁华世俗的诱惑后,毅然选择回到这里,成为一名守护青山的“大山之子”。他的故事,是一个家庭与一座山脉血脉相连的缩影,更是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对信念的朴素持守。
出山·父辈的足迹
上世纪七十年代,位于鄂西的神农架林区,因丰富的林木与矿产资源被纳入国家开发计划。1973年,一批来自宜昌秭归的年轻人响应号召,踏上支援神农架的征途,赵春阳与崔家菊就在其中。
“那时候哪想过苦不苦,只知道国家需不需要。”赵春阳回忆道。从秭归的小山村到神农架的崇山峻岭,交通闭塞,物资匮乏。赵春阳被分配到机械队,每天与轰鸣的柴油机、笨重的伐木工具打交道;崔家菊则加入后勤队,负责工人们的伙食与物资调配。两人在工地的星光下相识,在集体的歌声中相恋,1975年,他们在林区简陋的工棚里结婚,组建起一个“革命家庭”。
宝林、宝卉、宝山——三个孩子的名字里都带着“宝”字,与“山林、花卉”相连。这三个名字,简单纯朴,却寄托着赵春阳与崔家菊对这片大山深厚而诚挚的感情。1979年,小儿子赵宝山出生。他的童年,是在父亲机械的油污味、母亲炊烟的柴火气,以及漫山遍野的松涛声中度过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神农架的发展轨迹发生历史性转折:从“大开发”转向“大保护”。长子赵宝林、长女赵宝卉相继成为神农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子承父业,在这个家庭里,不仅是职业的延续,更是情感与责任的归宿。
淬火·军旅的锻造
1997年,18岁的赵宝山中专毕业。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伴随着征兵广播的声音到来。他心动了,从小爱看战争电影,《铁甲008》里坦克驾驶员农南虎的英雄形象深深烙在他心中。“我要当兵,开坦克!”他跑回家对父母说。赵春阳和崔家菊相视一笑:“去吧,到部队锻炼几年,一辈子受益。”
满身尘埃,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初入军旅,赵宝山格外勤奋
同年11月,赵宝山与33名同乡青年戴上大红花,登上远行的卡车。他被分配到某装甲部队,如愿成为一名坦克驾驶员。五年军旅生涯,将青涩的山里少年锻造成铁骨铮铮的战士。回顾军旅生涯,赵宝山悟出很多道理:
“安全大于天。”这是部队给他上的第一课。那是1998年一次夜间实弹演习,赵宝山驾驶坦克经过4号弹坑时,后方一辆坦克误将它视为移动目标,一发训练弹击中其潜望镜。“一道火光突然射来,眼前瞬间一片模糊。”赵宝山回忆道。他迅速停车、熄火、报告,全程保持冷静。事后检查,潜望镜虽受损,但人员无恙。“如果当时我没关窗而是把头伸向窗外驾驶,如果我没按规程操作……”他感慨,“安全无小事,规则是生命的护栏。”
“故障即战场”。1999年夏季环场机动考核,赵宝山驾驶坦克行至第二圈,发动机突传异响。他瞥见油压表指针归零,果断将车驶离赛道。检查发现,高温导致机油管爆裂。“再晚三十秒,发动机就可能报废。”因处置得当,他获得入伍后第一次嘉奖。
赵宝山在部队保养他的“无言的战友”
“坚韧成为底色。”同年,部队参与国防光缆施工,赵宝山与战友们每天挖沟十米,手掌磨出血泡,手套磨破不知多少双。“起早贪黑,但没人喊累。”他说,“当兵的人,骨子里就得有这股韧劲。”
从零到精,凭的是执着。2000年,部队列装新型坦克。面对全新操作系统,曾是“老装备能手”的赵宝山成了“新手”。他白天跟车练习,晚上研读手册,向厂家技术员反复请教。一年后,他不仅熟练掌握驾驶技术,还取得“驾驶特级技术能手”称号。同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部队教给我的不仅是技术,更是责任与忠诚。”赵宝山说。2002年退伍时,多位战友邀他去沿海发展,但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归山·人生的选择
2002年,赵宝山回到神农架。那是市场经济活力迸发的年代,许多年轻人选择“出去闯闯”。有战友为他联系深圳的工作,薪资可观;有亲戚劝他“走出大山,见见世面”。
他只是摇头:“我的世面,就在这片山里。”
赵宝山与同事在山林深处检查红外相机
父亲赵春阳理解儿子:“大山需要年轻人守着。”母亲崔家菊觉得,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同年,赵春阳退休,赵宝山接过父亲手中的接力棒,成为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的一名护林员。
最初的十四年,他在鸭子口检查站担任检票员。面对重复的工作,他一丝不苟:“检票也是守护。每一张票,都是林区保护与发展的一份支撑。”
2016年,他被调往最偏远的阴峪河管护中心。那里无电无网,巡护路线常被暴雨冲毁,往返一趟需跋涉数十里山路。
最艰难时,他的女儿刚上小学。每次回家,需绕行七里扁、老林湾等废弃公路,颠簸数小时。“有一次遇上山洪,隔河相望就是过不去,只能在哨所熬夜苦等。”赵宝山笑道,“越是艰苦,越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同事邓超记得,赵宝山总把困难轻描淡写,却对别人的成绩如数家珍:“刘兵被胡蜂蜇伤,他感同身受;邓超在全国护林比武获奖,他比谁都高兴。”管护中心主任说:“老赵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从不讲条件。”
驻山·不灭的灯火
如今,赵宝山已踏上奔五的人生旅途。他从护林员一步步成长起来,坚持学习,不断积累,不断提升自己,今年接手办公室与财务工作,干得有条不紊,他经手的账目一丝不苟,跟以往的巡护记录一样翔实清晰。
荣誉被他锁在抽屉深处。“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他说:“这些不是功劳簿,是提醒自己永不懈怠的警钟。”
他的大哥赵宝林、二姐赵宝卉,如今仍坚守在保护区一线。赵家三兄妹,像三棵扎根岩缝的青松,将父辈“守护大山”的誓言扛在肩上。而他们的下一代,有的在外读书,有的已回到林区工作。血脉与山魂,在时光中悄然交织。
赵宝山在巡护途中,用PDA记录物种并定位
赵宝山的故事,是神农架无数守护者的缩影。从伐木建国的轰鸣,到护林育林的静谧,时代浪潮冲刷着这片土地的命运,而总有一些人选择成为“山骨”——沉默、坚实,与群山共呼吸。
夕阳为远山镀上金边,林中传来归鸟啼鸣。傍晚时分,赵宝山下班来看父亲。他没带什么奢华礼品,只是两瓶父亲喜欢喝的那种酒,陪父亲喝两盅,父亲就格外高兴,母亲看着父子情深,也陪着高兴。
这个夜晚,木鱼小镇万家灯火,一直连绵往上,连接天上的山上星光。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山林,因为有了这样一群人,始终生机盎然。而他们在平凡中传递坚守、奉献生态保护的精神,正如神农架不息的山风,吹过岁月,吹向未来。(文\何塞 谭欣瑶 杜华)
